起初只是些试探的碎片,扑簌簌地落在窗玻璃上,像谁在轻轻叩问。后来便放开了,纷纷扬扬,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儿,不急着落地似的。我推开窗,清冽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,带着雪的、干净的、近乎虚无的气息——那是大地在褪去所有颜色与声响后,最本真的呼吸。
天亮时,世界被重新塑造过了。梧桐枝托着蓬松的弧线,车顶隆起柔和的曲线,连平日里棱角分明的垃圾桶,也成了敦实的雪墩子。最妙是松,绿意从雪的指缝间渗出来,毛茸茸的,像裹着厚厚糖霜的薄荷糖。静是此刻唯一的语言。车鸣、人语、远处的施工声,全被吸走了,只剩下一种浑厚的、天鹅绒般的静,包裹着整个城市。
我在灯下读着书,茶的热气袅袅上升,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模糊。抬头时,雪又密了些,一片叠着一片,急急地,却也静静地,要把所有空隙填满。这让我想起童年——那时总觉得,雪若是足够认真地下,是能把整个房子都埋起来的,像童话里的姜饼屋,而我们会在早晨推开阁楼的窗,从雪里探出头来,发现一个全新的、更高的世界。
午后,我走进那片真正的雪里。脚踩下去,“咯吱”——那声音饱满而清脆,是冬天最诚实的回应。林间的雪又是另一种性情:薄薄地覆在枯草上,像撒了一层糖霜;厚厚地压在松枝上,风一过,便簌簌地滑落,扬起一阵闪着光的雪雾。有冰凌从石檐垂下,透明里透着淡淡的蓝,尖端正缓缓凝聚、滴落——时间在这里有了形状。偶尔有鸟的爪痕,或小兽的足迹,梅花似的,浅浅地印在雪上,旋即又被新雪温柔地抹去。
暮色来得早。天是淡淡的蟹壳青,与远山的雪线交融,分不清边界。有零星的灯火亮起来,橘黄的,在渐浓的蓝色天幕下,显得格外暖。炊烟(或许是水汽)从某处升起,直直的,在无风的空气里,像一根淡灰色的、柔软的柱子。
雪还在下。它们从看不见的高处来,经过我的窗前,经过光,经过漫长的、清冷的空气,最终轻轻落定——落在屋瓦上,落在树枝上,落在昨日的脚印上。一层覆一层,把所有的沟壑、界限、鲜明的轮廓,都抚平成柔和起伏的曲线。世界就这样被简化为黑、白、灰,以及其间无限的、安静的层次。
我知道明天太阳出来时,雪会消融,会露出柏油路、垃圾桶和冬青树上积的尘。但此刻,在灯光与夜色之间,雪还在落着——从容地,耐心地,要把这个不完美的世界,暂且掩成一个童话。